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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江河畔我的家乡

周红英  2019/01/11 互联网 阅读: 318

小青瓦,白灰墙,带给我许多零零碎碎的回忆。掩映在川西坝子一隅的楠竹林中,这一座座老房子和我几年前去世的祖母一般年纪,称得上是百年老宅了。

据说,这一带方圆数十里早先是一片深幽不见天日的老林子,一条大河穿林而过,流淌至今。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的先祖寻到这里,在河此岸的老林中落户生根。

老房子里已孕育了四、五代人。就像老楠竹在地下把根系四处伸展,长出一丛丛的新楠竹,越积越多的后人陆续四处扩散,扩散到大河上下游沿岸的村庄,扩散到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城市,散得最远的,甚至已把血脉迁延到台湾海峡的彼岸。我还是一个懵懂稚童的时候,发生过一件让全村沸腾的事:村里回来了一个台湾人。消息不胫而走,周围几里的老少乡亲也都争相前来探看。那一家的老房子,里里外外围了好多人。我也去看了,但具体事由已忘掉,只记得院子里几个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老人围坐在一起抹眼泪。岁月如流,尘事如烟,这一幕至今还驻留在我记忆的深处。

走过几家老房子,依稀感受到当年的暖意。老房子是L形的,一侧自内向外依次是堂屋、卧室。堂屋就是正屋,里面供奉着神龛和祖先的牌位,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不忘点香燃烛,拜祭祖先。另一侧是卧室、杂物间,最边上的一间是猪舍。两侧相接处,也就是L交角处,就是做饭、吃饭的灶屋间。怕冷的我几乎是在我家的灶屋里度过儿时的冬天。灶屋里有生着蜂窝煤的小炉子,我常常把炉灶膛口关起来,好让煤炉一直微火燃着。炉灶上铁壶里的水慢慢被煮热,隔着铁皮壶身向外辐射着薄薄的暖意,坐得近点,也足以驱赶寒冷。我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炒上一碟黄豆或者黑豆或者豌豆,坐在这炉灶边,一边吃,一边看书。说是看书,其实也没什么书可看,不过是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带回来的文汇报、半月谈之类的书报。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读这些,显得是那么不相称。但无聊的我竟也能专注于那些严肃的文字,多半就是因为有了那暖暖的小煤炉和那碟醇香的炒豆子吧。运气好的时候,会在村里小伙伴的哥哥或姐姐那里借到一些武侠小说、琼瑶小说、经典小说什么的。我最痴迷的是武侠小说。十几岁的我,把《白发魔女传》、《七剑下天山》、《冰川天女》,还有《楚留香传奇》、《绝代双骄》、《笑傲江湖》看了个遍。时隔多年,站在老房子前,我仿佛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灶屋里偎着小煤炉,一边咯嘣咯嘣吃豆,一边沉浸在侠女剑客们旷古绝世的飘零生涯和凄婉感人的爱恨情仇中,与他们同甘共苦,抛泪洒笑。

一提“岷江村的老鞋匠”,方圆几里的人几乎都见过的。老鞋匠不仅饱饮岷江河水,而且饱经世间风霜。他的那台老式补鞋机,少说也有六七十年的历史了。他每天以它为伴,在岁月的阴晴风雨中走过少年、青年、壮年,直至佝偻蹒跚垂垂老矣的耄耋之年。八十多岁的老鞋匠,已经枯成一把老骨头,曾经硬朗的腰杆弓成了九十度,但仍不歇旧业。他补鞋的样子,仍是那么专注,他的目光也还是那么敦厚,只是已经浑浊,给不了他好的视力;他穿针引线的手有些抖嗦,动作迟缓了许多。老汉以这台补鞋机和几亩田地,把自己的血脉延续到了第四代。两口人的原生家庭已经扩大到了七口,像大树开枝散叶。老汉的儿子也很能干,早年靠着父亲辛苦补鞋挣来的钱学了驾驶,又买了一辆二手中巴车,早出晚归风雨无阻地跑客运。儿子成人后娶妻生子,孙子念书还算用功,中学毕业后考进一家建筑学校,两代人省吃俭用,把第三代送进了学校。几年后,孙子毕业,在县城里找了工作。老汉和儿子几乎倾其所有,给孙子在城里买房装修买家具,让他在城里结婚生子,过上城里人的体面日子。而老汉和他的老伴、已上了年纪的儿子儿媳仍住在日渐衰败的老房子里,几十年如一日地忙着各自的营生。

这几年,镇上搞城镇化建设,兴修了崭新的小区,老房子真的成为历史了。老房子里的人已陆续搬到新建的小区集中居住,人去林空,一座座老房子也被修缮并封存起来,作为文物,供人参观、缅怀。林子里蒿草丛生,我已然成为一名陌生客,不知脚下的小路通向哪座老房子,只依稀记得,有一条小路上,我和小伙伴们当年曾忘情嬉戏追逐;还有一条小路上,几个贪嘴的小鬼恋恋地跟着挑米凉粉走乡串户的货郎走出好远……我还记得,多年前的一大早,这里曾儿母呼应,鸡鸣犬吠,而今只闻啾啾鸟雀鸣,不见依依墟里烟……

老房子的后面是一大片竹林,高大青翠的楠竹遮天蔽日。穿过林中幽径,那条不知年岁的大河就横亘在眼前。这条河终年不枯,世世代代朝着日出的方向奔流不止。乡人把它称作岷江河,据考证,是岷江的一条支流。源自松潘岷山南麓的岷江,是川西地区的母亲河,一路从松潘大山深处奔流而来。她有东西两个源头,西源潘洲河,出自松潘县朗架岭;东源漳腊河,出自松潘县弓杠岭斗鸡台。二源汇流后,南流经松潘县城,在都江堰境内被都江堰引水工程分为内外两江,外江为干流,流经我的家乡新津平原,是为岷江河,故而也是家乡的母亲河。无数大大小小的沟渠纷纷在河的各处独立了门户,流过田间,淌过村庄,把家乡打造成了一个沟渠纵横、水系发达的美丽水乡。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不一定富庶,却安逸而满足。

家乡既是水乡,自然水润。春夏两季,村野焕然,干净透明;秋冬时节,水汽氤氲,白雾濛濛,尤其是朝夕两时,陡然升起的雾气使得座座村落如飞升于缥缈薄云间,让人恍惚生出何似在人间的幻觉,我常常在放学路上看得痴痴如醉,乐而忘返。“汽蒸云泽烟波淼,此身何似在凡尘。陌上遥知天阙广,湖边弥觉瑶池深。何须水墨着宣纸,往来皆是画中人。”我多年前写下的这首诗,就是故乡留在我记忆中的最美景致。

水牛也是水乡一景,也是水乡一宝。家乡的水牛也像家乡人一般温厚笃实。一年四季,耕田犁地全靠它们,而它们呢,吃糠嚼草,所求无多。宽而厚实的牛背,一直都是带给小孩子欢乐的地方。可不要小看这牛背。若有哪个小孩儿不小心溺水了,抱起来俯面朝下,横放在牛背上,牵着牛绕着村子慢跑一圈,小孩肚子里的水就哗、哗地吐出来,人就安然无恙了。

河对岸也是一个令人忘返的去处。那里曾经只是密林和鸟类的天堂,现在成了远近闻名的森林公园。在森林中散步,也能时时与岷江河不期而遇。因了她终年不涸的浸润,森林里茂林修竹,郁郁苍苍。森林里的音乐会一大早就开始了,群鸟唧唧啾啾,既像在齐声合唱,又像在争论不休,突然间猛地响起一声粗声粗气的闷哼,顿时又鸦雀无声了。我猜测,发出这粗声的大鸟一定也长得面目狰狞,才把喧闹不已的众鸟震慑住了。许是时辰尚早,林中空无一人,一路伴我的只有树梢翻飞争鸣的鸟儿,林中青翠的楠竹和伟岸不知名的大树,间或也能听见河水流淌的哗哗声。我时时幻想,林中如此静谧,有没有树精在暗地里窥视我这个入侵者呢。

西部的天黑得迟。晚上近八点钟,天光才渐渐敛尽,天地之间只剩下些许暗淡的暮光。夜色之下的岷江河依旧在不急不缓地从容流淌。乡村的夜晚笼罩在空旷无边的苍穹下,静谧且神秘。路上走乡串户的三五人群已经散去,唯有座座村落静默肃立。即便现在寒意颇重,栖息在田野的小生灵们并未“冻若寒蝉”,唧唧啾啾的鸣唱从远远近近四面八方响起。倘若在夏天,还会有蝉鸣加入,夜夜营造热闹盛大的交响音乐会。这时,从我身边跑过一双小狗,一黑一白,并肩赶路,不知是约好出门,还是结伴回家。两个小家伙还时不时交颈密语,说着它们自己才懂的知心话。

岷江河畔家乡的味道,少时出川的我从不曾停止过思念与回味。我想象着有那么一天,我回到这片故土,在岷江河畔伴水而居。我的左邻右舍说着我熟悉的乡音。我的房子不需要高大的围墙和牢固的铁门。老少乡亲每天从我房前经过。农夫扛着锄头去除草松土或牵着水牛去犁地;农妇挽着篮子去摘菜,也可能是去打猪草;脊背佝偻的老年人虽不胜脚力,仍一步不停地赶往集市,因为已同老哥老弟约好时间在老地方喝茶摆龙门阵;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小不点儿一家家你呼我喊,互相追撵。见着这或忙或闲的场面,听着如此鲜活的声音,就让我觉得生活如此丰实美好。等做活的收工了,赶集的下集了,读书的放学了,他们也乐意走进我的房子,同我聊一聊一天的劳动和收获,说一说多年以前的掌故或哪个老哥老弟的家长里短,或者声情俱茂地模仿一下哪个倒霉小鬼在学校出洋相的样子。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仍对那些纷繁或平淡的、有趣或哀伤的人事追念不释,毫无睡意。我用文字把那些充满情谊的人事留在纸间,让更多的人,包括我自己,可以品味到,这岷江河畔的烟火生活,原是这般有滋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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